自在青城山

红石 (RedRocks).


从郁郁葱葱的山路上蜿蜒走去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旅游时那种匆忙到此一游的仓促。一色青石条铺就的石街不算陡,和早已习惯的科罗拉多的那种就地为路的山道比,少了几分自然,多了几分悠古。 时间已经不早,原本期望遭遇漫山遍野渡假的游山客,却为了今天阴湿的山风,让我经历这里也许难得的空寂。石街绕过几株高高矮矮的灌木,一堵照壁。一个斗大的道字赫然出现,渗透了老子哲学的墙,却又透着几分佛门当头棒喝的意思,据说佛门弟子到了一定的修行才能领受一喝的顿悟,而提倡无为的老子,不知道对世人有无一吼而醒的动机,还是让有缘人在气喘吁吁爬到这里的时候,能面对这生一化二而终于变成万物的一字之间,忽然找到自己。

转过照壁,一道笔直的通云梯。几十格整整齐齐,于达官贵人贫民百姓一视同仁的石阶之上,便是巍峨庄严的上清宫的正门。中匾的几个大字,赫然落款了蒋中正三个字。字也端庄,在这道家发源第一观的大门上挂了,显得很平静。没了落款人当年提百万兵争雄天下之后却落得流亡在海岛不得归根的结局的那些世事沧桑。

青城天下幽,说得是这海拔1600米的山峰受天地云雨造化,生得漫山遍野深深翠绿。而这翠绿,踏进山门那一瞬间,才真正化成了一个幽字。山门内的旁殿供奉的是曾经做过征西大将军,然后改行成了道观把门元帅的薛仁贵。神位边端坐了一位白须苒的老道士,两眼似乎看着面前的红烛,而目光却似乎聚集在红烛之外的茫然。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表表的黄纸和香烛,等待着诚心人的到来,把它们转化成直达上天的缕缕祝愿。

老道士不怎么愿意和游客说话,看到对了他举起的相机,便会缓缓转过身躯,把自己苍老的面容和一部银须掩在高高叠起的香烛黄表之后。而山门的另一侧,有一个道观开的小卖部,几个老道姑闲坐了,却没有一个客人。桌上胡乱堆的是用四川到处可见的竹叶包的棕子。就和老道姑讨了个小竹子板凳坐下,买棕子吃。或许她们一天没开张,或许很少有游客在这样湿冷的天气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啃棕子。老道姑便手忙脚乱地不肯让我在已经煮好
堆在桌上的棕子里顺手拿了吃,一定要我先喝点热水,而自己便去厨房先煮热棕。我和她要了个碗,自己去煮水的大锅里用瓢舀水喝。自说自话的行为,浑身上下的相机,和撑开后支在青砖地面上的三角架,引得观里的小道士门好奇地围了上来。而对面小门边的老道士,居然也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容。

道观里的出家人,不是如世人那样等级的森严。不论年纪大小,也不管性格男女,都以师兄相称呼。小道士对几个德高望重的老道或许用师傅称呼,但师兄这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都被他们乐意接受的。也许是见了太多来去匆匆的游客,道观里的各位师兄对游人的相机大多表示反感,一见到举起的镜头,便会立刻转过身去或以手遮面。胶卷上记录的是从他们身上反射出的光子,如果不知道你怎么记录了他们,也不知道你会怎么用这些图片解释他
们,这样的反感很容易让我理解。

正殿的庭院里,是一座不知道何年代铸造的铜香炉,一位老道工不时地把香台上即将燃尽的一把把线香拔出,投入到这巨大的香炉中去。曾几何时,那线香上落下的点点香灰,是善男信女们赖以治病的仙丹灵药,而现在,层层叠叠的灰积累在香台香炉之上,终于没有见到一人去奉请。而那弥弥漫漫的青烟就缭缭绕绕在古老的庭院间,从青城满山遍野的古树间,从长满青苔的屋瓦上流过,渐渐消失在悄然降临的夜空之中。

天色有些晚了,游客们也渐渐散去。正准备离开的我,却忽然被一阵洞萧的悠扬吸引,再移动不得脚步。萧声来自侧门一个厢房。吹箫的是一个40开外的中年人。他的面前摆着的是半桌待价而沽的青城竹箫和一种壶状的仿古乐器(勋音)。中年人姓高,不住在观中,我称他为高先生。高先生用他的箫声吸引游客来他的小摊上驻步。我便被吸引得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个把小时。高先生见来了爱箫的,便不顾生意,给我泡了碗青城的茶叶,使
出浑身解数,一首首地吹着。管简简单单的竹箫,忽然就有了灵魂。

旁边坐着的是一位着青衣扎发冠的道长,陪了叨着茶,在乐曲间闲聊几句。我给正吹着箫的高先生拍了几张照片。乐曲间歇的时候,转身又问道长是不是也可以给他拍摄几张。高先生发话说,这位道长便是当下青城山上清观的掌门人。

几乎把手里的茶叶水泼了一桌子。武侠小说看了无数,今天居然真的遇到了青城派的掌门人,很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当家的姓刘,排行明字辈。在上清二十年,85年接任的掌门。和刘当家的聊得热闹。高先生奇怪地说,刘掌门的平时很少说话,今天够高兴的。刘当家的拍手说,陈师兄咱俩够有缘,今天就别走了,在观里住下,我们慢慢聊。山上手机没信号。山门外的IC电话坏了个把月也没人来修理。当家的把办公室的门开了。我给山下成都城里的旅馆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回去住了。刘当家的亲自去给我开了间客房的门,让我把一身的相机器材先放下。今天夜宿青城山。

上清观和现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寺观一样,走的是以寺养寺的财政经营。观里有自己的客房部和餐厅,挣点游客的银子补贴道士们的日用。而大部分的蔬菜和茶叶就是本观自产自销了。给游客的餐厅是荤素兼营的,掌勺的陈师兄知道我也姓陈,跑出来拉了我用我不怎么懂得四川话很热烈地开始说起他的历史和他的厨艺。而我既然是掌门的朋友,自然不会合一般游客一样在餐厅吃荤。和陈师兄讨了个大海碗,下到后院道士们用饭的大食堂讨了半碗米饭,和他们一样用大铁勺淘了些清素的菜在上面,就挨了灶头香甜地吃了起来。对面一张八仙桌。先前见到的照顾薛大门神的白须老道士被一群后生道士们簇拥着坐在那里。当家的告诉我那是李师兄,和他一样排在明字辈,道号明义。上清宫属全真一脉,按入门先后排长次,所以当家的年轻,却成了师兄。

吃过晚饭,就了大厨房的水龙头把海碗刷干净放回原处。当家的拍拍我的肩头,走,出去转山。所谓转山,大抵是道士们散步和做功课的一种别称。或者几人,或者独自在观前观后的山道小径上漫步。当家的带了我从山门出去,穿过张献忠的练兵场,沿了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去后山。那里有一道十多丈的深沟,据说是张大帅当年仇恨四川人在此杀人弃尸的地方。而沟的尽头是一道悬崖,上面是一个用干枯的树干和茅草搭建的凉台。天色有些晚,山沟里有薄薄的雾。刘道长若有所思地说,这地方天好的时候能看好远。回去的小路上,两个小道姑在拣野山栗。据说这山栗比板栗好吃,而且可以就这么生的吃。我剥了一个放在嘴中,果然是满口清香。

和道长在一个草亭里一直坐聊到天色全黑才回到观中。游客早已散尽。高先生也收拾了他的摊子下山回家了。道长和我的性质都很高,便在先前高先生吹箫的侧屋坐下。观中有四川特酿的米酒,甜甜的度数不高却有后劲醉人。刘掌门告诉我这观里能乐曲的道士很多,我便很想再听些道家的乐曲。小王师兄应该比我年轻。在这出家多年的他热爱箫乐。在师傅的示意下,他捧出了管精雕细刻的八孔箫,十指轻按,一缕悠悠的竹音飘然而出。也许是因为母亲在四川生活过多年且喜欢吹箫的原因,从小我就对箫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喜爱。而去国多年,竟然就没有机会再接触这简单却赋表现力的音乐。忽然在这幽静的青城道观的夜里,就了老君台依然点点的烛光和飘渺的轻烟,细品雍容的道家雍容的风度和传统箫乐的幽深缠绵。一曲已尽,小王师兄便请掌门人和着他的洞箫吟唱一曲。竟然就是我极为熟悉的苏武牧羊的曲牌。掌门人的嗓音极尽感染力,词谱和道家的哲学有关,一时听不明白,而从小听母亲吹奏过无数遍的苏武牧羊曲,就足以让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闭上眼,让思路从青城山的夜慢慢升腾,就着后殿中传来的不紧不慢的木鱼敲击和晚课声,飞去寒风呼啸中的关外荒漠。。

听了一夜林涛声声,难以入睡。等手机闹钟在五点振响的时候,便挺身而起。山门外不远的地方有个观日亭。既然在山上住下了, 早晨自然要去看日出。而摸黑从客房走进中庭的时候,我站住了。白发苍苍的李师兄已经早我一步在这里,正在就了已经点着的几根红烛,给观中的各个香炉升烛上香,后殿里传来熟悉的声声木鱼,上清观的一天,开始得真早

天色有些阴,天透亮的时候,远山一带青色,近处的枝叶便成了剪影。山道上静悄悄,偶尔一两声鸟叫。昨天傍晚我给他拍过肖像的仇师兄背了个小背囊匆匆走过去山下办事。终没有看见日出,天就大亮了。慢慢走回山门口,依然很安静,走出接山亭,昨天背负苍天面对青石辛苦爬上来的几十级通云石阶成了陡降的下坡路。石阶上空空荡荡,格格而下,笔直对着的是那堵有着斗大道字的照壁。此刻看到的是照壁的背面,赫然是上山时没有注意到的四个大字:大道无为。愣在当场,如受雷击。被青城山环绕着,我终坐在了山路的中间,一支又一支地开始吸烟。大道无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又包含了多少追求和领悟,多少欢喜和悲伤,多少思索和痴狂。。。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也不知道思维走过了多少距离,终从山下响起了旅游团导游的小喇叭和熙熙攘攘的游客说笑声。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早已麻木,指尖冰凉。

开始下雨了。没想到今天是上清观一年一度的节日。山门口那对千年的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果实。一位青年道人手持根十余米长的竹竿,用竿末梢的钩子挂在古树高的枝桠上。雨水早己打湿了竹竿,显得分外润滑。道人双手倒替着竟然沿杆直上,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杆顶翻身上了树杈。听当家的说青城的道士练武健身,果不虚言。几分钟的时间,他便已经在高高的树顶上挥舞了那长长的竹竿,白果如雨下。全观的道人们全体而出,帚扫手拾,把无数的白果都收集在一个个箩筐中。据说经过许多道加工后,就是青城名菜 白果炖鸡的主要原料。几个游客兴冲冲想和道士们买些白果带下山去,不料却被一口拒绝。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从各个殿中走过,和各位师兄再见。厨房烧菜的陈师兄和锅炉房为我泡过茶的王师兄拉了我的手说,陈师兄,怎么不多住几天。真的,我为什么不多住几天呢,还是受了无为的思路,不愿意再轻易改变自己。

刘当家送我,一路无言地走去山门。就又看到依然安静坐在薛大元帅门口,目光透过烛光聚集在未知的白发苍苍的李师兄。和当家的点了点头,我来到李师兄身边的小竹椅上坐下。什么也不想说,就是想再感觉一下我的青城山。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师兄忽然缓缓转过头看了我,轻声问,日出好看吗。我说,云太厚了,没看到太阳。李师兄微微一笑说,可是太阳依然在那里。

我刚恢复了些许知觉的指尖忽然又开始感觉一丝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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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两篇

听说要拍照片,仇师兄急忙要去换衣服,让我一把拉住了。这样挺好,就你平时穿的衣服。

仇师兄很端庄地坐了下来,双手扶膝。

距离2米,标准的人像光线,非常中庸。我按了几下快门。仇师兄很认真地对我说,这么拍,能把老君一起拍下来吗。老君的塑像在正殿上,师兄的后侧30度角。从这里看不见。

我陪师兄去正殿前的红烛前拍了几张数码,肯定能看到老君后才停止。第二次上山的时候把数码输出的师兄和老君的合影给了他。他很高兴。

我们喜欢的片子,被拍的对象一点在乎。但别人为你做了那么多,这一点点的要求也许还是可以满足的。这话说的容易,真做到,挺难的。最可怕的是我总觉得我为别人做的总是够的而别人总是欠着我一切的一切。。。

田师兄和她的妹妹来自江浙一带。学校毕业后开始习道。后来辗转来了青城山。和妹妹在观中租了间小屋卖些旅游纪念品维持生活。师兄没有正式归依,但正式拜了刘当家的为师傅系统学习道教教义。

师兄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夜间听道长吹箫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她在南大学留学的美国朋友解释每个曲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