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青州两件背屏三尊造像引出的观察札记
——断臂、卯孔与二次破坏
这不是一篇试图盖棺定论的论文,而是一次从实物痕迹出发的推敲记录。能从照片中直接看到的,尽量只说观察;由观察推出来的,标明是推断;现有材料还回答不了的,就把问题留下。
青州博物馆展厅里,一件北魏晚期至东魏的贴金彩绘背屏式佛菩萨三尊像,主尊一侧手臂完整,另一侧只剩带圆孔的残端。常见解说容易把这种圆孔理解为“原先预留的插榫”,仿佛手臂从一开始就是单独制作、插接上去的。
但同一件造像上,完整手臂与带孔断臂同时存在;另一件背屏三尊像上,同一胁侍的两处断面又呈现一处有孔、一处无孔。把这些痕迹放在一起看,圆孔背后显现的可能不是一种单纯的装配方式,而是一段由制作、断裂、修补、再次破坏直至入藏组成的连续历史。
本文器物照片均由作者摄于青州博物馆。
一、第一件造像:先看全貌,不急着看孔
第一件观察对象是青州博物馆所藏贴金彩绘背屏式佛菩萨三尊像。展牌标注其年代为北魏晚期至东魏(500—550),高122厘米、宽106厘米、厚19厘米,1996年出土于龙兴寺遗址窖藏。

图1 贴金彩绘背屏式佛菩萨三尊像全貌。主尊观者左侧手臂残断并见圆孔,观者右侧手臂仍然保留。

图2 青州博物馆展牌:北魏晚期至东魏(500—550),高122厘米、宽106厘米、厚19厘米,1996年龙兴寺遗址窖藏出土。
从全貌看,这不是一尊脱离背景独立站立的圆雕,而是主尊、胁侍、背屏、衣纹与装饰共同组织在一块石体上的高浮雕造像。理解手臂的结构,首先要把它放回这套背屏浮雕系统,而不是孤立地盯着一个孔。
二、同器对照:完整手臂是最重要的内部参照
主尊双臂局部把问题摆得很清楚:观者左侧为带圆孔的断臂,观者右侧仍保存从肩臂到手掌的连续形体。

图3 主尊双臂局部。观者左侧为带圆孔的断臂;观者右侧保留完整手臂,可作为判断原生结构的同器参照。
从正面照片可观察到,完整侧的袈裟衣纹由躯干向手臂连续过渡,手臂下方又与衣纹、背屏石体形成支撑关系,照片中看不到明确的拼接界线。手掌虽有局部残损,但肩、肘、前臂和衣纹仍组成一条连续的雕刻关系。
这至少支持一个较强判断:这件造像的基本制作逻辑是一体高浮雕,而不是双臂都预先做成可拆卸构件。
它还不能仅凭一张正面照片证明每一寸石体都绝无拼接,更不能排除某一侧在制作过程中发生意外后被补接;但它足以让“左右双臂原本都是规则预制插接件”的说法变得很难成立。若那是原生设计,通常应当在对称部位看到相近的分割逻辑,而不是一侧连续、一侧带孔残断。
三、圆孔说明了什么,又不能说明什么
带孔一侧的近照显示,孔位于手臂残端中央附近。孔缘和周围断面并不是一块完整保存、边界清楚的规则装配面,而带有残破与崩裂。

图4 主尊观者左侧断臂与圆孔细部。判断孔的性质,不能只看“有没有孔”,还要观察孔缘、断面、衣纹和彩绘层之间的时序关系。
一个圆孔本身,只能直接证明这里曾经被钻凿;它不能单独告诉我们钻孔发生在造像制作之初、使用中的修复阶段,还是更晚的其他处理阶段。
结合完整侧手臂所显示的一体浮雕结构,较合理的解释是:带孔一侧曾经发生断裂,随后工匠在残端凿孔,以销、榫或金属灌固方式补接手臂。青州龙兴寺窖藏其他造像确有大量修补孔洞及铅锡合金遗存,说明“断后补接”并不是孤立现象。
但这里必须修正一个容易说得过满的判断:修复工匠为了贴合构件,可能会对断面进行局部錾修,却未必把整个断面磨成现代机械意义上的平整圆盘。反过来,今天看到的粗糙孔缘,也不能证明这里从未被修整——后来的再次破坏,完全可能把早期修整面一起崩掉。
因此,现有照片最适合支持的是“修复卯”的高概率判断,而不是“孔缘粗糙本身就证明经历过二次破坏”的单一结论。
四、一条更谨慎的时序链
把第一件造像的痕迹按时间排列,可以得到一条较为节制的推演:
- 原生制作:主尊手臂采用背屏式一体高浮雕结构,衣纹与背屏石体同时承担视觉和结构作用。
- 早期断裂:观者左侧手臂在制作、搬运或供奉期间发生断裂。仅凭现有照片,尚不能确定具体发生在何时。
- 补接修复:工匠在断臂处凿孔,安装补配手臂,并可能使用金属、灰浆或其他介质固定。
- 继续使用:修复后的造像重新进入供奉或陈置状态;龙兴寺造像中存在后世重妆现象,说明部分造像经历了较长的修补与再使用过程。
- 最终破坏:补配手臂再次脱失,孔缘及早期接合面可能同时崩坏。造像其他部位也遭到不同程度的击损。
- 窖藏:最终暴露的断面未再获得完整修复,造像随后进入窖藏。
其中,第1、3、6步有较强的同器结构和同类考古材料支持;第2步发生的具体阶段,以及第5步究竟是暴力击毁、搬运损伤还是接口自然失效,仍需更近距离的痕迹观察才能区分。
五、第二件造像:问题不再只是“一边完整、一边有孔”
第二件背屏三尊像让这个问题变得更有意思。它同样采用主尊居中、胁侍分列两侧的背屏式结构,多处手臂保存状态不同:有完整手掌,也有带孔残端,还有不带孔的实体断面。

图5 第二件背屏三尊像全貌。两侧胁侍保留了完整手、带孔断臂和无孔断臂等不同状态,为同器比较提供了条件。
主尊右侧、也就是观者左侧的胁侍,一臂残断并见圆孔,另一只下垂手仍然保留。完整手与躯干、衣纹和身侧石体相连,带孔一侧则只剩残端。

图6 主尊右侧(观者左侧)胁侍局部:一侧为带圆孔的断臂,另一侧下垂手仍然保存。
这再次说明,在背屏式造像内部,手臂并不天然等于“可拆卸构件”。同一人物的一只手可以保持连续的一体雕刻关系,另一只手却因历史中的断裂与补修而留下孔洞。
六、同一胁侍上的有孔与无孔断面
最有价值的内部对照,来自主尊左侧、也就是观者右侧的胁侍。它的双臂均已残断,但两个断面的状态不同:靠近主尊一侧的残端中央有孔,外侧残端则是没有孔的实体断面。

图7 主尊左侧(观者右侧)胁侍双臂残端:靠主尊一侧断面中央见孔,外侧为无孔实体断面。

图8 同一胁侍的带孔断面。孔周围现存表面粗糙,未保留一块边界完整的规则接合面。

图9 同一胁侍的无孔实体断面。表面可见斜向纹理,但仅凭照片尚不能确定是石材断裂纹、人工錾痕还是后期清理痕迹。
这组对照很难用“所有手臂原本都按同一方式预制插接”来解释。如果圆孔只是统一的原生装配设计,同一人物两臂的接口通常应具有某种对应关系;而这里一处有孔、一处无孔,更像两条不同的损伤史叠加在同一人物身上。
目前最有解释力的假说是:
- 带孔手臂曾较早断裂,随后被凿孔补接;
- 无孔手臂此前未必修复,直到最后一次破坏时才从实体石材处折断;
- 最终破坏时,修复过的手臂在原修复节点附近再次失效,而另一臂在没有旧孔的位置直接断开;
- 两处最终暴露面此后都没有再接受完整修复,随整件造像进入窖藏。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同一胁侍会同时留下“有孔”和“无孔”两种残面,也解释了为什么带孔断面今天看起来并不规整:我们所见的可能不是第一次修复时完整的接合面,而是最后一次破坏后留下的表面。
不过还存在另一个不能排除的可能:早期工匠直接在较粗糙的断面上钻孔,用填充材料弥合不规则接触面;后来补臂脱落,却没有发生大范围二次崩边。要区分这两种情况,必须进一步观察孔壁加工痕、孔内金属或灰浆残留,以及断面上的彩绘叠压关系。
七、从两件造像得到的三组内部对照
两件造像最重要的价值,不是又增加了几个带孔残臂,而是提供了三组可以互相校验的内部对照:
1. 同一主尊:完整臂与带孔断臂
完整侧显示一体高浮雕的结构逻辑;带孔侧更可能是在这个原生结构发生破损后介入的修复。
2. 同一胁侍:完整手与带孔断臂
同一人物的两臂并非天然都以分体方式制造,圆孔不能脱离另一只完整手的结构背景单独解释。
3. 同一胁侍:有孔断面与无孔断面
两种断面并存,说明不同手臂可能经历了不同的断裂与修复过程。孔是历史事件留下的痕迹,不一定是原生设计的统一构件。
同器对照的好处,在于材质、时代、工坊传统、埋藏环境大体相同,减少了拿不同时代、不同类型造像强行类比所带来的变量。
八、观察、推断与尚不能确认的边界
为了避免把一篇观察札记写成武断结论,可以把现阶段认识分为三层。
可以直接观察
- 第一件造像主尊观者左侧断臂有孔,观者右侧手臂保存;
- 第二件造像多处手臂状态不同,既有完整手,也有带孔和无孔断面;
- 主尊左侧(观者右侧)胁侍的两处断面,一处有孔、一处无孔;
- 多处当前暴露面并未呈现边界完整、规则一致的装配基面。
较强推断
- 这类背屏式造像以同石一体高浮雕为基本结构逻辑;
- 至少部分圆孔与断裂后的补接修复有关,而非全部属于原生预制装配;
- 有孔与无孔断面并存,记录了不同的损伤和修复经历;
- 部分带孔位置可能在修复后再次受损,早期接合面的完整形态已被破坏。
仍待验证
- 第一次断裂发生在雕刻过程中,还是供奉使用期间;
- 当前粗糙断面是二次崩裂面,还是未经充分整平的原修复面;
- 孔内是否仍有铅锡、铁销、石灰或其他固定介质;
- 彩绘是否跨越原接合处,能否据此判断修复与重妆的先后;
- 各次破坏与北周法难、后世毁损及最终窖藏之间能否建立更精确的年代对应。
九、为什么不能把不同造像类型混在一起
“手臂上有孔”只是一个局部现象,解释它之前必须先判断造像属于哪一种制作体系。
背屏式高浮雕、独立圆雕和连崖摩崖造像面对的结构条件完全不同。背屏浮雕可以用衣纹、帔帛和背屏石体支撑外伸肢体;独立圆雕需要在三维空间处理悬臂与重心;摩崖造像则直接从山体岩石中减地开凿。某一种体系中合理的装配方法,不能不加区分地套到另一种体系上。
因此,本文不再用“北朝一体、隋唐分体”这样过于整齐的时代二分法。隋唐造像同样可能发生断后修复,北朝工坊也不能排除个别制作阶段的补救或分件处理。最终判据仍然应当回到具体痕迹:接口是否对称、衣纹是否在接缝处主动收束、孔壁和断面是否存在先后关系、固定介质是什么、彩绘层如何跨越或覆盖接合处。
十、文献能够提供的背景
青州龙兴寺窖藏的考古清理和后续研究,为这些观察提供了必要背景,但不能替代对具体断面的判断。
- 青州市博物馆的窖藏清理资料和夏名采《青州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确立了造像的出土背景、类型和窖藏整体情况。
- 关于龙兴寺造像“破碎与聚合”的研究指出,部分造像曾在断裂处凿孔,并以铅锡合金或铁质材料连接固定;这为“圆孔可能属于古代修复”提供了同类证据。
- 李森《试析青州龙兴寺造像贴金彩绘并非均系北朝装饰》讨论了造像后世重妆问题。它的重要意义在于提醒我们:今天看到的彩绘和贴金未必都与原始雕刻同时,造像可能经历过多次修补、重妆和再使用。但这篇文章并不直接证明某一个具体卯孔的性质。
文献给出的是历史可能性和同类材料,具体到眼前这两个孔,仍应以实物痕迹为中心。
结语:一个孔不是答案,而是一段事件链的入口
最初吸引注意的,只是断臂中央一个小小的圆孔。可当完整手臂、带孔断面、无孔断面和同类修复材料被放在一起时,它不再只是一个静止的结构特征,而更像一段事件链留下的入口。
石匠先把造像从石料中雕出;某只手臂在制作或供奉中折断;后来的人不愿让残像就此废弃,于是凿孔、补臂、重新妆銮;再后来,造像又一次遭到破坏,补配构件失落,旧接合面也可能随之崩碎;最后,这些没有再次修好的残像被收拢,进入窖藏。
两件造像没有替我们把每一步都说死,但它们提醒我们:不要把最后一次破坏留下的表面,当成造像全部历史的起点。
比起直接采信“原生插榫”或“断后修复”任何一个现成答案,更有意思的,是顺着断面、孔洞、衣纹和彩绘之间的关系,把一件造像经历过的多重时间一点点重新展开。
参考资料
- 青州市博物馆:《青州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清理简报》,《文物》1998年第2期。
- 夏名采:《青州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
- 李森:《试析青州龙兴寺造像贴金彩绘并非均系北朝装饰》,《世界宗教研究》2008年第2期。
- 郑岩:《破碎与聚合——青州龙兴寺佛教造像的新观察》及相关讲座、论述。